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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保护本土野生动物,云南民间环保机构如何更“接地气”?

2019/2/21 11:01:34


编者按:

云南是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地区之一,孕育了非常独特的物种,比如绿孔雀和亚洲象。然而随着经济发展和人类活动影响,野生动物与人之间的矛盾也愈加彰显。在复杂的地理环境和人类社会的交织作用之中,云南本土野生动物保护机构,也在不断摸索着在地化的保护行动和方法。

杨星:爱鸟护鸟不能只靠“情怀”


太阳落山后,夜雾从山间悄悄弥漫开来。叽叽喳喳的鸟声如喧哗的潮水,一阵阵地掠过人们的头顶。在云南白族的神话中,曾有只美丽的金凤凰,为了救众鸟而牺牲于此,于是每逢农历八九月份,就有各种鸟类成群结队地飞来哀吊。趁着雾色渐浓,猎人们点起了数百个火堆,冲天的火光让鸟儿们乱了阵脚,纷纷掉进等候多时的捕鸟网里。


“这里是候鸟们每年必经的一个中途站。”云南省玉溪市红塔区观鸟协会会长杨星介绍道,“它们看到火光,以为是天上的星星,搞不清方向,就被抓住了。”近年来,我国政府已明令禁止这类捕鸟行为,并采取收缴猎枪、全省禁猎等措施以保护鸟类,但受传统习俗和经济利益的驱动,在云南的部分地区仍有屡禁不止的情况。



地村寨里的民俗画


在成立观鸟协会之前,杨星是当地一家登山协会的会长,有着17年的户外运动经验,曾穿越多条户外徒步旅游路线,包括高黎贡山、哀牢山、碧罗雪山、西藏墨脱等地,会员达到100多人。在多年的徒步生涯中,每当遇到老乡打鸟的情形,他们都会上前制止。在2010年1月3号的一次漂流活动中,他们遇到了一只从未见过的美丽的鸟:乍一看以为是动物园里常见的蓝孔雀,但它的个子更高挑,胸颈是翠绿色的,身上的羽毛会随着光线角度的变化,从翠绿、蓝绿逐渐过渡到古铜、金黄的金属光泽,而且叫声高亢洪亮,不像蓝孔雀的“哇哇”声那么刺耳。


“原来那是绿孔雀啊!”杨星后来才知道,那是比大熊猫更濒危的“百鸟之王”,乐府诗《孔雀东南飞》里的主人公。2018年5月,国际期刊《鸟类研究》发布的研究结果显示,由于栖息地急剧减少、毒杀、盗猎等因素,近年来绿孔雀在中国的分布区有六成已消失,且大多分布区的数量呈下降趋势,纯种的绿孔雀现存不足500只,已被列为我国一级保护动物和世界濒危物种。



绿孔雀(图片来自网络)


绿孔雀的倩影让杨星难以忘怀,这个40多岁的中年男人意识到,保护鸟类及其生存环境刻不容缓,而这不只是环保部门的工作,也需要每个公民的具体参与。他说:“你既然喜欢鸟,自然就会想要保护它,那么首先要关注和保护它的栖息地。在这个庞大的生态系统里边,都是一环扣一环的。”


2017年5月,玉溪市红塔区观鸟协会正式成立,早期的30名会员大多来自原来的登山协会,以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为主,杨星也常鼓励他们带孩子一起来参加活动,说环保意识要从娃娃抓起。他打算培养一批“鸟导级”核心会员,勘察本土观鸟线路、特色鸟种观察点,并与相关NGO、鸟类保护专家和观鸟达人开展合作,让更多的人亲近鸟类,理解生态保护,从而主动参与到具体行动中。


杨星(前排左三)与观鸟协会成员合影


2018年1月起,杨星开始参与到新平绿孔雀栖息地共管保护小区项目中,这个项目由SEE诺亚方舟资助,云南省林业厅牵头,为期五年。作为在地的执行机构负责人,他每月驱车200多公里前往保护区,给那里的8名巡护员做能力培训,并邀请专家学者到周边的村庄和企业里做环保宣讲。起初,这些巡护员和周边的村民一样,对生态保护没有什么概念,只是偶尔听到几声绿孔雀的鸣叫,经过一年的工作,他们开始学会自主收集有关信息,积极活跃在巡护一线。目前他们监测到小绿孔雀的数量新增至4群共15只,正在保护小区内健康成长,这些改变也影响了周围村民的想法,共同成为家乡珍宝的守护者。


“一开始就跟老乡谈情怀,那是有点不现实的。”杨星说。在云南的边远地区,依然存在着打猎盗猎的陋习,村民们没有受过环保教育,很难意识到鸟类的生存危机,因此,他认为不仅要在那里开展普法教育,培养他们的环保意识,也需要发展当地经济,为他们带去实实在在的好处。



       

在云南盈江,“中国犀鸟谷”已成为当地观鸟经济的一张名片,游客可以跟随当地少数民族的向导,沿着观鸟栈道,前往密林深处的鸟类观测点,并入住犀鸟谷所在地石梯村的民宿。由此,当地村民从过去的“打鸟捕鸟”破坏生态,转变为“爱鸟护鸟”保护生态,在守护自然家园的同时实现了脱贫致富。在云南保山、广西龙州、辽宁丹东等地,“观鸟经济”也发展得如火如荼。


杨星说,红塔区的鸟类资源也非常丰富,完全可以借鉴这一思路,他准备配合当地旅游局的工作,帮助在地村民开设观鸟农家乐,并做好相关宣传引导,保证观鸟经济的持续性。2018年,他拿到了阿拉善SEE基金会创绿家项目的12万元资金,将用于观鸟协会的公众科普讲座培训及观鸟活动的交通费。




陈轩扬:在西双版纳做一家“绿色博物馆”


1991年出生的陈轩扬并不介意“绿二代”这个标签,尽管他一度不理解父亲在环保事业上的“折腾”。他的父亲陈永松是中国绿色教育的先行者,创办了云南生态网络和丽江绿色教育中心(绿色家园)。陈轩扬从17岁起开始接触公益事业,18岁时曾独自坐了40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从昆明前往北京参加环保年会,由此进入公益圈。


“小时候学校里开会,每个同学轮流介绍自己父母的职业,轮到我的时候,我说我父亲是做NGO的,那时候大家对NGO都没什么概念,连老师都蒙圈了,问我是什么意思。”陈轩扬说那时候他特别不好意思,也不认可父亲的做法:“他凭什么去做公益?我们家很有钱吗?为什么要帮助别人?”他的祖父一直有个开餐馆的心愿,但父亲从体制内辗转到商海再到公益,始终没能来得及帮老人家圆梦。祖父的去世仿佛当头一棒,让陈轩扬想明白了:既然是一家人,为什么不试着去理解和支持一下父亲?这就像口口声声要做公益,与其等到猴年马月赚够钱,为什么不从当下就开始行动?



童年的陈轩扬和父亲陈永松在一起


2008年,陈永松举家从昆明迁往丽江,在拉市海的安上村开办了首个绿色教育博物馆,经过十多年的发展,如今已成为当地社区居民、国内外学生和游客的一项绿色选择。陈轩扬说刚搬到拉市海的时候,他们做了一个关于当地马队的调查,当时总共才不到40个马队,随着丽江旅游经济的发展,到了2015年,合作社原来的两三千匹马发展到上万匹,致富发家的农户们纷纷将自家门头修葺一新,金碧辉煌如城堡一般。随之而来的就是污染问题:每年有上百吨的马粪顺着雨水,从山上的马场流进湿地,拉市海的水质也因此一落千丈,从可供饮用的一类水质,下降为景观用水。曾经和小伙伴在那里畅游的陈轩扬,也切身体会到环境保护的刻不容缓。



陈轩扬(右三)和他的公益伙伴们


2015年,陈轩扬从云南师范大学泰语专业毕业后,成为了一名自然体验师。这是近年来一门新兴的职业,引导人们走出都市,回归自然,通过体验式的活动,重新建立人与自然的深层次连接。“城市里的人从小就生活在水泥钢筋房里面,可能从来没有到过乡下,以至于五谷不分。”他解释说,这份工作不仅是简单的户外拓展,也有公益教育的功能,有助于提升公众的环保意识和行动能力。


陈轩扬目前运营的西双版纳绿色教育中心成立于2017年,在复制父亲“绿色家园”模式的同时,也融入了他自己的想法,希望通过这个博物馆的建设,开展关于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濒危物种亚洲象的科普教育工作,同时带动当地社区的发展。他的工作内容之一是培训导赏员,这些导赏员有老有少,包括一些当地的傣族村民。“我们说要保护亚洲象,不能只靠我一张嘴去说,而是通过这个博物馆去告诉大家,保护亚洲象是正确的事。”



西双版纳绿色教育中心所在的傣族村寨


对于亚洲象,当地的村民是又爱又恨的,因为过去曾经发生过野象伤人的事件,而在平时,它们总是溜到地里破坏庄稼。陈轩扬介绍说,它们是非常聪明的动物,相当于四五岁的孩子,对吃也很挑剔,不仅要吃得饱,还要吃得好,常常躲在树林里,偷偷观察人们先收割哪片玉米地,知道哪片已经成熟了,等人一走,就倾巢出动地去采食,然后经过个把月再重返旧地。村民们一发现它们的身影,就会互相通风报信,全村的壮汉就会敲锣打鼓,甚至用土枪土炮来驱赶。“村民们是不敢主动攻击野象的,一来犯法,二来它们会记仇,被伤害的话会来寻仇。”


由于现代橡胶工业和汽车工业的快速发展,我国在西双版纳地区进行了大规模的橡胶种植,原有的生态环境遭到破坏,作为亚洲象赖以生存的栖息地,原始雨林也未能幸免,这迫使它们进入人类的聚居地。根据西双版纳森林公安局提供的数据显示,近五年来,亚洲象对全州农作物毁坏造成的损失达2亿元,遭亚洲象袭击伤亡人数达124人,人象之争的矛盾日益凸显。



当地的妇女主任向志愿者展示象群出没的地方


陈轩扬认为,要解决人象冲突,首先要发展多产业,增加村民的经济收入,从而提高他们抵御风险的能力,减少因仇象产生的盗猎行为,这也是对亚洲象的变相保护。他计划组织村民改造自家民居,形成一定的旅游接待能力,引导开发具有当地特色的手作旅游商品,同时与当地政府有关部门开展协调,改善村民的生活环境,包括修路、垃圾清理、公共设施修缮等。他也希望每个来到曼糯的游客,在感受傣族文化魅力的同时,也能在绿色博物馆学习生态保护方面的知识,未来能够将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理念,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行动。


作为这家绿色博物馆的顾问,陈永松也经常给予儿子一些指导建议,难免会有意见不一致的时候,但陈轩扬始终对父亲心怀敬意,说自己和父亲一样,都是身体力行的理想主义者。同时,他也认为公益人不能仅凭一腔热血活着,想要实现美好的愿景,资金的扶持、团队的配合等都是必不可少的因素。2018年,陈轩扬拿到了阿拉善SEE 基金会创绿家项目的5万元资金,将用于西双版纳绿色博物馆的硬件建设和团队管理。




用温柔的力量改变世界


这两家植根于云南本土,致力于野生动物保护的NGO,两位创始人分别是70后和90后,但有着诸多共同点:都怀着保护家乡青山绿水的初心,深入到基层一线;都认为公益教育应当“接地气”,让每一位公民都能将理念转化具体行动;杨星的协会成员大多来自之前的登山协会,对公益理念高度认同,在陈轩扬的团队中,也有一些从“绿色家园”走出的资深志愿者,他们运用自身所学,为机构的发展建言献策。


杨星的观鸟协会最近更新了LOGO,是一只圆头圆脑的红头长尾山雀,属于常见的益鸟,他笑着说“这样更萌一些”。在西双版纳的绿色博物馆展示区,绿孔雀、亚洲象、滇金丝猴等一系列濒危动物的尽头,陈轩扬放了一张人的照片:“我们不知道下一个濒危的动物是谁,也许下一个灭绝的就是我们。”他们都相信,关爱野生动物,也是在关爱人类自己。正如圣雄甘地所倡导的,他们用温柔的方式,为这个世界带来改变。



云南省玉溪市红塔区观鸟协会



云南省西双版纳绿色教育中心


注:文中配图除特别标注外,均由受访者提供。




由杨星创立的玉溪市红塔区观鸟协会和由陈轩扬创立的西双版纳绿色教育中心是第八季创绿家伙伴,分别获得阿拉善SEE基金会12万元和5万元的资金资助。


“创绿家资助计划”致力于发掘和支持有组织化意愿的初创期环保公益团队,尤其是那些对环境社会问题具有强烈的使命驱动力和专注度的团队,以使更多优秀环保组织出现,从而推动环保公益的行业生态更加健康、多元,最终实现生态环境保护和可持续发展目标 。


从2012年启动至2018年8月,共资助了277个初创期环保公益组织,资助总额超过2700万元。这些“创绿家”们分布于全国31个省份和地区,活跃于生态保护、污染防治、环境教育、垃圾减量等多个环保相关议题。




-The End-